薛佩曾經看過一本小說。

《真名實姓》，弗諾·文奇的科幻小說……在很長一段時間裏，他對虛擬網絡和人工智能的全部了解都來自於這本虛構作品。

那個故事的主角叫滑溜先生，女主角是埃莉絲琳娜。

紅女巫埃莉絲琳娜……她跟他並肩而戰，卻不曾知曉對方的真名實姓。

到最後他們見面了。滑溜先生看見了一個頭發全白的老婦人，她咳嗽著問他：“年輕人，你要找我孫女啊？她去超市買東西了……”然而在門即將關閉的那一瞬間，他卻忽然明白了她是誰。

他猛然抓住了那個老婦人的手——

“埃莉。”

紅發紅衣的火焰巫者……在現實中卻是一位行將就木的老婦。

故事的結局是，年邁的紅女巫告訴滑溜先生他們依然可以在一起……在很多很多年後。紅女巫“上傳”了自己，她把自己的意識寄放在廣闊的虛擬網絡空間……於是接下來便是等待……“等待幾十年、幾百年之後，便是千年盛世和埃莉”。

他知道那是在科幻史上多有影響力的一部名作，三十年前的作品描繪的賽博空間，直到如今依舊影響深遠。薛佩曾經不止一次假想過自己如果遇上了自己的埃莉絲琳娜會怎樣，他覺得他能夠等待。是的，現實和虛擬之間的界限其實可以跨越，只要等上足夠漫長的時間……

薛佩對人類的科技發展還算抱有樂觀期待——等到幾十年之後，在他老死之前——總會出現“上傳人類意識”這種科技吧？

就算沒有……

就算沒有的話……他還可以把他的生命也投進相關的研究裏。拼上一生的時間，他有膽量把這件事親手完成。

薛佩雖然看起來嘻嘻哈哈不太靠譜，但很多事情他都考慮過了啊……

他真的設想過幾十年、乃至百年之後……自己應當如何跨過那道界限。

然而一切到頭來，看起來卻像個笑話。

沒有什麽怨恨，也沒有什麽憤怒，只是滑稽而已。

根本沒有誰是他的埃莉絲琳娜，倘若一定要從《真名實姓》裏找個類比的話……那麽應該是郵件人吧。這讓薛佩覺得自己可笑透了——滑溜先生在另外一個世界上要找到自己的同類，結果最後居然去找了郵件人。

——只是自己一廂情願，因為根本就不是一個種族。

——從根源上就並非同類。

有什麽東西被打開了。

有什麽東西被放棄了。

有什麽東西被釋放了。

有什麽東西被跨越了。

2011年9月。

南方的沿海城市，一座看起來平淡無奇的寫字樓裏。

一個女孩兒一邊哼著歌，一邊給自己電腦屏幕前面的仙人掌澆水。

“怎麽還不走，蘇然？”旁邊有同事問她。

“我今天晚一點兒吧。”她擡起頭笑了笑說道，“還有點事情沒做完……沒看見我現在都已經放松下來準備持久戰了嗎？我估計得自己給自己加班了。”

被稱為蘇然的年輕女孩兒說完後伸了個懶腰，重新盯著自己的屏幕。

雖然還算喜歡自己的工作，但是時間長了之後還是會覺得壓力很大。

她用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桌子，在腦海中回想著那些為新地圖準備的小細節……然而就在這時，她忽然看見一行小字在屏幕上一閃而過。

“誰？”

她最初還以為是工作時間過長引發了幻覺。

然而轉瞬之間，她發現那行小字居然再次出現在她屏幕中央……

“謝謝。——雖然有點冒昧，但還是想對你說聲謝謝。”

銀白色的小字，看起來並不刺眼而且十分禮貌。然而顯而易見這不是通過正常的聊天工具發出來的，而且肯定沒有經過蘇然同意。

過了幾秒鐘，那行小字再次變化。

依然是彬彬有禮卻又意味不明的短句——

“……謝謝你帶給他們……以及帶給我的世界。”

蘇然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半天，覺得這估計是公司裏哪個同事做的惡作劇。

雖然這看起來有點兒離譜……但說不定是某個做程序的幹的呢？她移動鼠標，想要找個地方敲個“你是誰”上去。然而她發現那行小字馬上又再度變幻了：“你直接說就可以了。用不著打字也用不著麥克風，你聲音再小我也能聽見。”

……哦，一定是同一項目組的同事搞的鬼！

蘇然往背後環視了一圈，想不通到底哪個有技術的家夥會無聊到做這種事情。於是她轉過頭瞪著屏幕：“你是誰？”

她等待著。

於是幾秒鐘之後，她從屏幕上的小字上得到了答案。

“薛佩。”那個人回答了一個未曾聽聞的名字，“……大巫薛佩。”

帝都的一所普通的學校。男生寢室。

“這是你們誰的襪子沒洗？”李陌苦著臉把一雙襪子從自己筆記本電腦上提開，“太不講衛生了吧！”

“得了吧，你自己的衛生習慣也好不到哪兒去。”

“但我至少不會把臭襪子放到桌子上！跟電腦放在一起！跟方便面放在一起！”

他一邊抱怨著，一邊自己動手收拾著東西。然而就在這時，他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毫無征兆地從他耳邊響起。

“你們聽見了嗎？”李陌猛然擡頭問道。

“聽見什麽？”室友一臉茫然。

他擡起頭看著那個空著的床位，確認某個離開了很久的家夥確實沒有回來……然而剛剛明明有非常真切的聲音出現。怎麽回事？怎麽活人都鬧鬼了？

而且剛剛隱隱聽到的那個聲音讓他覺得……有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。

仿佛並非來自他那位逃課離校快念成了走讀生的室友薛佩，而是一種來自遙遠世界的、他永遠無法理解的龐大悲愴。

不正常的姑娘總會跟不正常的姑娘混在一起。

在一個服務器裏，女性玩家的數量本來就不多；擁有共同愛好，還正好可以聚在一起的姑娘就更少了。總共就那麽幾個人，所以彼此之間基本上……都是鐵定認識的。

小刀娘想了想，問：“你還不打算換游戲嗎？”

“嗯……暫時不。”青萍之末答道。

小刀娘從很久以前起就認識青萍了……小刀娘的愛好是PK，然而跟大部分“正常玩家”不同，她最喜歡的是在低級別大家都沒裝備的情況下找人PK。市面上出現過的新游戲她幾乎都玩過，建立大量二三十級的各職業小號，去跟她能找到的每個人邀請一戰。等到大家的普遍等級都提高了以後，她就完全失去了興趣。

跟青萍之末不同，小刀娘一直擁有很強的手速和操作——比大部分男玩家都厲害，只是她對強力沒什麽追求而已、

此時她已經把她的魍魎賬號棄置不管，勸著青萍之末跟她一起換另外一個網游。

“來嘛來嘛來嘛，還是老樣子，你繼續做你的跳崖觀光玩家……然後我幫你殺那些你過不了的任務。這回連你哥這個外援都不需要了，從頭到尾我都跟著你。”

青萍之末沒說話。

“來嘛來嘛……”說到這裏的時候小刀娘自己也覺得無趣，停頓了一下說道，“還沒見過你對同一個游戲有這麽長時間的熱情呢，怎麽了？”

“我還想再看看有個家夥會不會出現。”青萍之末簡潔明了地說道。

“就是你上次講的那個？”小刀娘聽她講過那個“怪人”，行蹤奇怪等級奇怪甚至氣質也很奇怪。不過說實話，小刀娘對這種事情並不關心——這有什麽意思？

她從最初聽青萍說起那個“奇怪的人”時候就覺得心煩，那個人叫什麽來著？好像是兩個字的名字，跟青萍和她哥哥都認識。小刀娘根本沒去記什麽名字，對她來說，這只不過是妨礙她跟青萍之末繼續搭檔的阻礙而已——沒什麽大不了的。

她有點郁悶地說：“青萍……你該不會是……網戀了吧？”

“沒。”青萍之末馬上回答道，“我只是在想那個家夥的職業……”

“職業？”

“那家夥總是拿著弓箭，”那邊停頓了片刻，然後青萍之末打過來了一長段話，“所以我一直覺得他是翎羽，雖然是很廢很廢的翎羽。但後來我發現我還看見他拿小刀捅小動物，而且也能捅死……而且他還能捅死自己！最好玩的地方在後面，跟這個家夥最後見面的那一次……他的職業百分之百是太虛……”

小刀娘怔了一下：“這是特權賬號？還是游戲BUG？我還以為你對這種東西不關心……”

不過她稍微想了想，又說：“不過……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吧？反正跟我們沒關系，我們換一個新游戲，這邊有什麽BUG都不會跟我們有什麽關系……對了，你那個出了BUG的怪朋友叫什麽來著？我不小心又忘了。”

青萍之末對她說了。

剛聽見“薛佩”這個名字的時候，小刀娘還沒覺得有什麽問題——她依然在勸說青萍跟她一起開始新的旅程。

然而話一出口之後，她卻隱隱意識到不太對勁。

等等……她好像聽到過這個名字啊。

等等。

突然想起……自己忘掉的那個名字是什麽了。

小刀娘曾經堅定地投訴過“太虛觀副本裏冒出的奇怪人物”，然而卻因為她自己都記不住名字而不了了之——為此她還被幾個隊友嘲笑很長一段時間。小刀娘對別人名字的記性一直不怎麽好，所以直到此時此刻她才想起來……

和青萍說給她的名字……根本一模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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